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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環中 2019.4/

 

古琴曲《水仙操》由來是一則很美的故事:

伯牙學琴於成連先生,三年不成,至於精神寂寞,情之專一,尚未能也。成連云:「吾師方子春,今在東海中,能移人情。」乃與伯牙俱往。至蓬萊山,留宿伯牙曰:「子居習之,吾將迎師 。」刺船而去,旬時不返。伯牙近望無人,但聞海水洞滑崩澌之聲,山林窅寞,群鳥悲號,愴然而嘆曰:「先生將移我情。」乃援琴而歌,曲終,成連回,刺船,迎之而還。伯牙遂為天下妙矣。(《樂府解題》)

春秋時期古琴聖手伯牙,學琴時曾遭遇瓶頸:無法把自己的情思意志掃落清空,以求契合天地萬物,所謂「課虛無以責有,叩寂寞而求音」,達到指與絃合,絃與音合,音與意合,意由神出。大抵一切道藝之學,「神」最難教、甚至無法教。幸而他有一位好老師,引領他親近最高明的老師──大自然──向自然借境。在碧波萬頃的孤島裡,大海以最壯闊的節奏擊碎我執,山林以最幽夐的靜默銷融我思,移去人情,諸神退位,他終於把一切都化掉,回到最純粹的精神狀態。他那一聲長嘆「將移我情」的「將」字,實堪玩味!

到底,高手是怎麼練成的?將移之心是怎樣的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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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所周知,「清升濁降」是吳師爺後期教學重點。猶記入門伊始就從「精華版」學起,還沒登堂就入室,何其有幸,卻也摸不著丈二金剛!最初只是依樣葫蘆,把「清升濁降」倒過來練,以為努力濁降,便可清升,結果畫虎不成反類犬,越練腳越重;後得汪老師指點,不管濁降(能鬆,受重力之故自然濁降),只將一點靈明放在清升(意思意思領一下),雖能緩解下半截之痼,但對於內炁仍無所領略。直到讀吳師爺《道家傳統太極拳揭祕》:「清升濁降原為道家修真之本然,不是純功法,亦非純心法,要體悟清升濁降之原汁原味。」對這股「原汁原味」的嚮往更加殷切了。

師爺曾詳述清升濁降內景如下:「內炁借吐氣剎那,從橫隔膜分開,往上是清氣上升(呼)為陰、為虛、為天。濁氣下降(指內炁)為陽、為實、為地。」(《腳印下的太極拳心歷》解說預備式、起式)接著解析起式的分解動作,我注意到師爺連續用了以下字眼:內炁以心相守於丹田、以心行炁、形體變動是行炁、炁動、借行炁之便……到第六動完成,師爺描述道:「在頭頂百會穴前,泥丸宮之後崑崙部位,成為太極拳獨有虛靈頂勁和神帥炁。」並總結這是「內功的河車倒運,道家養生的水火既濟,拳經的以心行炁、以炁運身之實體表現,是傳統太極拳應用勁法、提放勁拔根基本功。」這不正是清升濁降的原汁原味?!怪不得汪老師說「起式」練行炁的功夫(吳師爺明示),又說「行炁」來自於清升濁降。

「以心行炁,以炁運身,運而後動」是太極拳運動的基本大法。一般對於「以心行炁」的認知,以為是用意識引導內氣運行到身體某個部位,然而這不合乎本門所謂「三純」(純先天、純道家、純炁功)。這些年在山莊練習降魔降心、熊經、鳥申或各功法、拳架,老師總提醒大家「先行炁」,迨勞宮有炁感(確認不是「廢手」)再開始。這就是拳經所謂「以炁運身」,也就是「炁到」(炁動)。運身的條件是得炁而後炁遍周身,炁遍周身而後行炁;換言之,行炁是太極拳運動的必要條件,並非用炁運作身體。後者的運動方式,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炁脈,一如吊起傀儡的絲線以指揮身體,這就像過去我們習慣先有一個中脈然後據之以為「旋」,殊不知全是想像。一旦進入想像的誤區,所練都只是「自己」的太極拳,而非老師、師爺所教。同理,「以心行炁」即:「靈臺清明、無思無為」是行炁的必要條件,以如此之心與炁相守,內炁自己會走,心只要觀照著、「守」著;並非起心動念去調動炁──如此即落入吳師爺所說「意念太重」,是濁念。所以練拳之前,總要三調(調身、調心、調息),使諸神退位,浩氣直行。

「以心行炁,以炁運身」正是太極拳的重要素養。「素養」是修為,是全然內化而為本然,所以造次必於是,顛沛必於是,並且如行雲如湧泉,不擇地而發。 汪老師曾說,內功是觀念,也是素養,是關於太極拳的整體認識。如同清升濁降,師爺說其非純心法,也非純功法──可知清升濁降是太極拳的素養。「以心行炁,以炁運身,運而後動」並非練拳的 SOP;如同「其根在腳,發之於腿,主宰於腰,形於手指。由腳而腿而腰。」也非練拳盤架的內動步驟。當我們理解這些拳經拳論時,很容易因「內指揮外、下指揮上」等字眼而具體地上上下下、裡裡外外「指揮」來「指揮」去,忙乎得很!這不啻犯了「把結果當方法」(汪師語)。

對於太極拳素養的欠缺,使我們原地盤旋,不能進步。以個人為例,往往在山莊請師叔指正動作時,一起手就被喊卡,「你手上沒有炁,沒配合呼吸」。是的,我們很容易就隨便動起來,或把湧泉踩死、把實腳鍊成鋼還以為虛實分清──這是因為我們並未把行炁當作基本認知,還把「心炁相守」拋諸腦後。能有「行炁」的素養,即如桿檀香棒時,也能保持美人手以利行炁;而在生活中打成一片,行事舉措皆不妄動,便是為人的素養了。

然而,既說「以心行炁,以炁運身」是素養,不是方法,又當如何?我揣想,如問「心要如何行炁」,就好像問「大腦如何命令四肢」,莫若問「如何清心」,也就是師爺《揭祕》所說「別塵、觀心」工夫(以心觀心、以心觀氣、以氣觀人、以氣問氣)。

附記一事。師爺嘗謂「心齋、坐忘為八洞修真初始,多年來大家練心齋多,但忘了坐忘之重要…」(《揭祕》)。這一二年來汪老師「砍掉」我們不少原有的思維模式,使我對於「坐忘」有新的體悟。我想引用奧修一段話試作詮解:「量子跳躍,是在自己的內在找不到一個人能夠跳,找不到一個地方可以讓你跳,也找不到一個方法去跳。量子跳躍不是一種跳躍,它是一種消失。是徹底地與過去斷絶。假如它仍然繼續,它只是一個跳躍,不是量子。」按汪老師說法是「不要帶著『剛才』走向『未來』。已經發生的讓它消失,下個瞬間就是彼岸。」坐忘,是住於徹底的空無與徹底的充滿之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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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為作者藏琴之琴銘

 

刊登於 2019 年《原幾》雜誌第三期

 

原文刊載  中華神龍太極學會
未成曲調先有情—— 太極拳素養之心、炁、身關係
 

 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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